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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志磊谈创业:干掉录音笔的,不是更好的录音笔

如果你最近常跑发布会,会发现一个细节:记者们桌上那支黑乎乎的录音笔正在变少,取而代之的是架在三脚架上的手机,或者直接摊开的平板。做了三十年军备竞赛的硬件——从索尼的微型磁带机到奥林巴斯的数码录音笔,比降噪、比续航、比存储——这场竞赛忽然停了。

原因不复杂。内容创作者的痛点已经换了:过去是"怎么把声音清晰地存下来",现在是"怎么把三个小时的录音,在十分钟内变成一篇能发的稿子"。今年开年,AI录音设备密集上新,飞书与安克推出AI录音豆,钉钉A1首发即售罄,Plaud、SwitchBot在CES集体亮相。行业里讨论的已经不是硬件参数,而是"边录边转写、边总结"这件事,能不能彻底把人从扒稿里捞出来。

在我看来,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产品迭代。它是一堂很典型的商业课:干掉一个品类的,往往不是同类里做得更好的那个。

这个行业的上一次升级,尝过甜头也踩过坑。磁带时代,一盘带六十分钟,记者在采访现场要一边提问、一边盯着齿轮算什么时候翻面,最怕的就是嘉宾刚要说出关键那句、磁带"咔哒"一声到头。闪存普及之后,数码录音笔把六十分钟变成几百小时,存储焦虑一夜消失。但代价在深夜显现:录下来的东西太多,没人处理。"反正都录了,回去慢慢听"成了一种自我安慰,而"采访一时爽,扒稿火葬场"成了行业黑话。技术把上游的瓶颈解决了,却把成本整体推到了下游。

这件事对做产品的人是一个提醒。用户的真问题从来不是"能不能存下来",而是"存下来之后怎么办"。三十年里,录音笔厂商一直在优化前者——降噪、续航、容量,这些都是真实的进步,但它们解决的是一个正在退场的战场。真正的需求早就转移了位置。

如果是我来做这件事,第一步不会是"做一支更聪明的录音笔",而是去用户的工作流里坐一天:看他把一支录音笔从走进会场到交出稿子,中间经历了几个环节、每个环节花多少时间、哪一个环节最让他骂人。答案不在硬件参数表上,在时间账上。我个人的观点是,用户买的从来不是产品本身,而是产品背后要解决的那个问题——他要的不是一支笔,是一篇能交出去的稿子。

所以打法要反过来。不是往录音笔里加功能,而是去看"录、转、摘要、成稿"这条链路,能不能在同一个入口里跑完。用户真正愿意付钱的地方,是他整个下午的时间。这也是为什么硬件在这场变化里是"做减法"的一方:当工作流被重排,独立的硬件形态反而成了累赘。数码相机不是被更好的相机打败的,是被手机打败的;收音机、MP3、车载导航仪,都是同一个剧本。

第二步,是把AI当成重排流程的变量,而不是省人的工具。这两者差别很大。只想着省人力,天花板就是你的成本结构;用它做以前做不了的事,天花板才是市场。希鸥网从2023年开始尝试用AI辅助内容生产,几年用下来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AI工具真正的价值,不在于让一个人干完三个人的活,而在于让过去算不过账的事情变得划算——比如为更多中小企业做足够深度的访谈和报道,这在以前是撑不起人力的。

第三步,要定一条不能破的规则:机器负责整理,人负责判断。转写、结构化、生成初稿,交给工具;事实核查、观点提炼,以及对受访者的判断,必须由人过一遍。AI擅长的是流畅,而流畅和正确是两件事。这条线一旦含糊,效率提升会很快变成风险敞口。

把视角从一家公司拉回到行业,这几年我见过不少创业者在这类变化上走偏,常见的错误有几种。

一种是把手上的新技术当成降本工具,而不是产品机会。看到大模型能写稿,第一反应是"可以少雇两个编辑"。这当然对,但这是很浅的一层。真正值得想的问题是:当整理信息的成本降到接近于零,什么东西会变得值钱?我的答案是稀缺的视角、独家的信息,以及别人替代不了的判断。降本永远有尽头,创造需求没有。

另一种是在功能上做加法,而不是在流程上做减法。用户要的是一条能跑通的路,不是一堆更亮的零件。三十年的录音笔军备竞赛之所以被绕过,就是因为整个行业的注意力都压在了零件上。

还有一种,是错误估计技术领先能撑多久。我个人的观点是,技术从来不是护城河,对技术的应用能力才是。技术会过时、会被模仿、会被开源。今天你能做出的AI总结功能,三个月后大家都有,因为底层的模型能力正在变成公共品。能沉淀下来的只有两样:你对某个场景的理解,以及你把这种理解长进流程里形成的工作方法。这两样别人抄不走。

最后一种,也是我更需要提醒的:工具的普及,会带来内容的大面积同质化。当所有人都用同一个模型、相似的提示词,写出结构雷同的稿子,读者会先疲劳,然后免疫。产品不好,营销就是诈骗——这句话换个场景是一样的:内容里没有真东西,分发得越广,消耗得越快。

说到这里,可以回到那个让同行焦虑的问题了:当机器能记录一切、总结一切,甚至代笔写出逻辑完整的初稿,人的位置在哪里?

我的答案很简单:不在于记录,在于洞察;不在于听,在于问。机器转写得再准,也看不到受访者说到某个话题时眼神里那一丝犹豫;大模型总结得再严密,也提不出那个只有靠人的直觉、共情和商业嗅觉才会冒出来的问题。

而这背后,其实是创业这件事一直很难的原因。

难在你必须在用户还没把问题说出口的时候,判断它要往哪边走。录音笔厂商三十年不是不努力,是把力气全花在了一个正在退场的战场上,而战场退场是不会提前通知的。难在技术红利是公共的,能力沉淀才是私有的——工具一普及,所有人都能用,真正的差别在于谁先把它长进了自己的流程。也难在工具每强一分,你对自己价值的定位就得重估一次,而这件事没有人会来提醒你。

所以我常给创业的朋友三条建议:一,别在自己的品类里做改良,去用户的工作流里找位置;二,把新技术当成重排流程的变量,而不是省人的工具;三,尽早回答那个问题——机器干完之后,剩下什么是只有你能做的。第三件事想清楚了,前面两件才不会白做。

干掉那支录音笔,真正解放的不是我们的耳朵,而是让我们能把省下来的注意力,放到只有人做得好的那部分上去。工具会替你干活,但不会替你判断。创业十二年,我的体会是:手上的工具越来越好用的时候,真正该紧张的不是效率,而是你自己有没有变得更不可替代。

(作者系希鸥网创始人 李志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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